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痴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
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
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
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
余强饮三大白而别。
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
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
疏影横斜,远映西湖清浅;暗香浮动,长陪夜月黄昏。
山水朋友文章,三者天下之至乐。
世人但有殊癖,终身不易,便是名士。
有癖则痴,痴则情深,情深则文工。
文工则传,传则名显。
故名士必有癖,有癖必有痴。
痴于山水,痴于朋友,痴于文章。
三者皆痴,而后可以为名士。
余少爱嬉游,名山胜境,深溪幽谷,足迹殆遍。
每至一处,必记其胜,以贻后人。
今老矣,追忆往事,恍如梦中。
故作《陶庵梦忆》,以志吾过。
人之嗜好,各有所偏。
余之所好,在于山水文章朋友之间。
山水可以养性,文章可以寄情,朋友可以论道。
三者备矣,人生何憾?
世人营营于利禄,余独放浪于山水。
世人汲汲于功名,余独沉潜于文章。
世人逐逐于势利,余独淡泊于朋友。
此余之所以异于人也。
然余之异,非矫世也,乃性之所至也。
性之所至,情之所钟。
情之所钟,文之所工。
文之所工,名之所传。
故余之作,皆性灵之作也。
非规规于古人,非拘拘于时趋。
自出机杼,自成一家。
如此而后可以为文。
文之佳恶,不在乎工拙,而在乎真伪。
真则动人,伪则厌人。
故为文者,当以真为贵。
真者何?性灵也。
性灵存则真,性灵亡则伪。
此不易之论也。
余之文,皆真文也。
非剿袭,非矫饰,非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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