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心者,真心也。
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
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
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
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
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
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
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大贤言圣人之道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
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孟》乎?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
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
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
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
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
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
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
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
吾究物始,更无两样。
天地一夫妇也,是故有天地然后有万物。
然则天下万物皆生于两,不生于一,明矣。
而又谓一能生二,理能生气,太极能生两仪,何欤?
夫厥初生人,惟是阴阳二气,男女二命,初无所谓一与理也,而何太极之有。
以今观之,所谓一者果何物,所谓理者果何在,所谓太极者果何所指也?
若谓二生于一,一又安从生也?
一与二为二,理与气为二,阴阳与太极为二,太极与无极为二。
反覆穷诘,亦无是处。
吾实不知其说也。
故一物有两体,一体有阴阳。
天地万物,皆以阴阳二气为其本原。
人之是非,初无定质。
人之是非人也,亦无定论。
无定质,则此是彼非并育而不相害。
无定论,则是此非彼亦并行而不相悖矣。
然则今日之是非,谓予李卓吾一人之是非,可也;谓为千万世大贤大人之公是非,亦可也。
谓予颠倒千万世之是非,而复非是予之是非者,亦可也。
则予之是非,又将予之乎?
夫是非之争也,如岁时然,昼夜更迭,不相一也。
昨日是而今日非矣,今日非而后日又是矣。
虽使孔夫子复生于今,又不知作如何是非也,而遂可妄以定本行罚赏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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