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难》全文翻译及赏析 - 李白

栏目：古诗词发布时间：2026-04-08

原文

《蜀道难》
【唐】李白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逐句翻译与注释

第一段：蜀国历史的久远和蜀道的艰险

噫吁嚱（yī xū xī），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翻译：啊！多么高峻啊！蜀道的艰难程度，比上青天还要困难！
注释：
- 噫吁嚱：三个感叹词连用，表示极度惊讶。这是蜀地方言中的惊叹声
- 危：高耸、危险
- 乎、哉：语气助词
解读：开篇即以三个惊叹词起笔，如同一声惊雷！"噫吁嚱"三个字连续使用，在古典诗歌中极为罕见，充分表达了诗人面对蜀道时的震撼之情。"危乎高哉"——高！太高了！"难于上青天"——这不仅是夸张，更是全诗的主题句，后文中反复出现。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翻译：蚕丛和鱼凫两位古蜀王建立蜀国的事是多么渺茫遥远啊！从那时以来四万八千年了，蜀地和秦地一直不通人烟。
注释：
- 蚕丛、鱼凫：传说中古蜀国的两位先王
- 开国：建立国家
- 何：多么
- 茫然：渺茫不清的样子
- 尔来：从那以后
- 四万八千岁：极言时间之久（虚指）
- 秦塞：秦地的边塞（秦指今陕西一带）
- 不通人烟：没有人员往来
解读：从历史角度写蜀地的封闭。"四万八千岁"是极大的夸张，目的是强调蜀地与外界隔绝时间之久。这种封闭性正是蜀道艰难的根本原因。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翻译：西面挡着太白山只有鸟儿能飞的路径，可以横跨到峨眉山的山顶。直到地裂山崩壮士牺牲之后，才修成了栈道把两边连接起来。
注释：
- 西当：西面挡着
- 太白：太白山（秦岭主峰）
- 鸟道：只有鸟能飞过的路（形容道路极其险窄）
- 横绝：横跨
- 峨眉巅：峨眉山顶
- 地崩山摧：地裂山崩（传说秦惠王送五个美女给蜀王，蜀王派五力士迎接，见到大蛇入洞，力士拽蛇尾，山崩地裂，五美女和力士皆被压死，山分为五岭）
- 壮士死：指五力士被压死的传说
- 天梯：像通天梯子一样陡峭的路
- 石栈：在悬崖峭壁上凿孔架木修建的栈道
- 相钩连：相互连接
解读：运用神话传说来描写蜀道的开辟之难。"地崩山摧壮士死"——光是打通这条路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为后文的描写奠定了基础：这条路本来就是用血肉换来的，难怪如此艰难。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翻译：上面有迫使太阳神的车子掉头的高峰，下面有波涛汹涌、回旋曲折的激流。连黄鹤都飞不过去，猴子想过去也发愁没法攀援。
注释：
- 六龙回日：传说羲和驾着六条龙拉的车载着太阳在空中运行，遇到高山也要回转
- 高标：最高峰
- 冲波：奔腾的波浪
- 逆折：回旋、倒流
- 回川：回旋的河流
- 黄鹤：黄鹤（善飞的大鸟）
- 猿猱（náo）：一种善于攀援的猿猴
- 愁：发愁
- 攀援：攀爬
解读：从上下两个维度描写蜀道之险。"上有……下有……"形成强烈的空间感。更妙的是用动物做参照——连最会飞的黄鹤都过不去，连最擅长攀爬的猿猴都发愁，何况人呢？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翻译：青泥岭多么迂回曲折，走一百步要转九道弯，围绕着山峰盘旋。伸手可以摸到星辰，仰头呼吸都感到紧张压抑，用手抚摸胸口只能坐下长长叹息。
注释：
- 青泥：青泥岭（在今陕西略阳县西北，是入蜀必经之地）
- 盘盘：曲折盘旋的样子
- 百步九折：走一百步路要转九个弯（极言山路之曲折）
- 萦：环绕
- 岩峦：山峰
- 扪（mén）：用手摸
- 参、井：二星宿名。古人认为天上星宿对应地上方位，参宿属秦地，井宿属蜀地。此处意指山极高，仿佛可以触摸到星星
- 历：经过
- 仰胁息：仰头望天，紧张得屏住呼吸。胁：腋下
- 抚膺（yīng）：用手抚摸胸口。膺：胸
- 坐长叹：坐下长长叹息
解读：通过具体细节进一步渲染蜀道之险。"百步九折"——数字夸张但极具画面感。"扪参历井"——山高到可以摸到星星！这不是写实而是浪漫主义的想象。"仰胁息""抚膺""坐长叹"——一连串动作描写，生动刻画出行人的恐惧和无助。

第二段：旅途的凄清与危险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翻译：请问你西游什么时候回来？可怕的道路和险峻的山岩实在难以攀登。只听见悲鸣的鸟在古树上叫唤，雄鸟飞雌鸟跟在林间环绕。又听到杜鹃鸟在月夜下啼叫，让空旷的山谷充满哀愁。蜀道的艰难，比上青天还难！让人听了都会容颜憔悴！
注释：
- 君：你（指入蜀的人）
- 西游：向西游历（指进入蜀地）
- 何时还：什么时候回来
- 畏途：令人畏惧的道路
- 巉（chán）岩：险峻的山岩
- 不可攀：无法攀登
- 悲鸟：叫声悲凉的鸟
- 号（háo）：大声叫
- 古木：古老的树木
- 雄飞雌从：雄鸟飞翔雌鸟跟随
- 子规：即杜鹃鸟（又名杜宇、望帝），传说为古蜀王杜宇死后所化，叫声似说"不如归去"
- 啼：啼叫
- 愁空山：使空山充满哀愁
- 凋朱颜：使红润的面容变得憔悴
解读：从自然景观转入听觉和心理描写。"悲鸟""子规"的声音营造出一种凄清恐怖的氛围。特别是"子规"——它的叫声像是在说"不如归去"，对于行路人来说是多么大的心理暗示！"使人听此凋朱颜"——光是听着就让人变老了，可见环境之恶劣对人的摧残。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翻译：相连的山峰距离天空不到一尺，枯萎的松树倒挂着依靠在绝壁之上。飞奔的急流和瀑布争相发出轰鸣声，撞击岩石激起的水花在万条沟壑中发出雷鸣般的响声。这里就是这样危险，唉，你这远方的人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注释：
- 连峰：相连的山峰
- 去天：距离天空
- 不盈尺：不足一尺（形容山峰极高）
- 枯松：枯萎的松树
- 倒挂：倒悬挂着
- 倚：依靠
- 绝壁：陡峭的山壁
- 飞湍（tuān）：飞奔的急流
- 瀑流：瀑布
- 争喧豗（huī）：争相发出轰鸣声
- 砯（qiāng）崖：水流撞击岩石。砯：撞击声
- 转石：使石头滚动
- 万壑：无数山谷
- 雷：声音如雷
- 嗟（jiē）：感叹词
- 胡为：为什么
- 乎来哉：来这里呢
解读：视觉和听觉的双重冲击。"连峰去天不盈尺"——山峰高到离天不到一尺的距离！"枯松倒挂"——连树都是倒着长的，可见地势之险。"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水声大得如同雷鸣！最后一句"胡为乎来哉"直接发问：你为什么要来自讨苦吃呢？这是诗人对友人的关切，也是对蜀道之难的再次强调。

第三段：政治隐喻与劝归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翻译：剑阁高峻而巍峨，一人把守关口，万人也无法攻开。如果把守的人不是亲信，就会变成凶恶的狼和豺。早晨要躲避猛虎，傍晚要躲避长蛇；它们磨着牙齿吸食鲜血，杀人如割麻一样多。成都虽然说是个快乐的地方，还不如早点回家好。蜀道的艰难，比上青天还难！我侧身向西望去，只能发出长长的叹息！
注释：
- 剑阁：剑门关（在今四川剑阁县北），是大剑山和小剑山之间的一条险要通道
- 峥嵘：高峻的样子
- 崔嵬（wéi）：高大不平的样子
-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个人把守关口，一万个人也攻不开（形容地势极其险要）
- 所守：把守关口的人
- 或：如果
- 匪亲：不是亲近可靠的人
- 狼与豺：比喻叛乱者或残暴之人
- 朝……夕……：早晚、整天
- 猛虎、长蛇：比喻凶险的人物或环境
- 磨牙吮（shǔn）血：磨着牙齿吸食血液（形容凶残）
- 杀人如麻：杀人多得像乱麻一样
- 锦城：成都的别称（因产锦而得名）
- 虽云：虽说
- 侧身：侧过身子
- 西望：向西眺望
- 长咨嗟：长长的叹息。咨嗟：叹息
解读：最后一段从自然险阻转向政治隐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剑阁不仅地势险要，而且具有军事战略意义。"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如果守将不可靠，这里就会成为叛乱的据点。这里隐含着对当时政治局势的忧虑（有人认为此诗暗讽安禄山等藩镇势力）。最后"不如早还家"——与其冒险前行，不如回头是岸。三次重复"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每次的情感分量都在增加。

深度赏析

一、艺术特色：浪漫主义的巅峰之作

本诗是中国浪漫主义诗歌的典范：

1. 极度夸张的想象力

夸张内容	表达效果
四万八千岁	时间之久远
难于上青天	难度之极大
百步九折	道路之曲折
连峰去天不盈尺	山势之高耸
扪参历井	山峰之高（可触星辰）

这些夸张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在真实基础上的艺术升华——蜀道确实很险，李白只是把它写得更加惊心动魄。

2. 多种感官的综合调动

视觉：危乎高哉、六龙回日、枯松倒挂、连峰去天不盈尺
听觉：悲鸟号、子规啼、喧豗、万壑雷
触觉：扪参、抚膺
心理：心茫然、愁、畏、凋朱颜

全方位的感官描写让读者仿佛亲身经历了一次蜀道之旅。

3. 变化多端的句式节奏

全诗以七言为主，但长短句交替：

三字句："噫吁嚱"
五字句："问君西游何时还"
七字句（主体）
九字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十一字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句式的变化使得诗歌节奏跌宕起伏，如同蜀道本身一样充满变化。

二、主题思想的多重解读

关于本诗的主题，历来有多种说法：

送别说：送友人王炎入蜀，描写蜀道之艰险以劝诫友人早归
寓意说：隐喻仕途之艰难（"蜀道"喻指追求功名的道路）
政治说：讽刺时政，担忧蜀地将有战乱（安史之乱前的预感）
纯艺术说：纯粹的艺术创造，展现李白的想象力和表现力

无论采用哪种理解，都无法否认这首诗在艺术上的巨大成就——它是中国古典诗歌中描写山水的巅峰之作。

三、"蜀道之难"的三次重复

全诗三次出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出现位置	上下文	情感强度
第一次	开篇	震撼、惊叹
第二段末	听到悲鸟子规之声后	恐惧、凄凉
第三段末	历数种种险境之后	绝望、劝归

三次重复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情感的层层递进——每一次出现都比前一次更加沉重，最终汇聚成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

名句点评

🌟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这七个字是全诗的灵魂所在：

比喻的新颖性：用"上青天"作为比较对象——连上天都比入蜀容易！
重复的力量：全诗出现三次，每次情感递增
语言的通俗性：没有任何生僻字，却表达出了最强烈的感受
文化影响：后来演变为成语"蜀道之难"，专门用来形容事情极其困难

🌟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六个字后来成为描述地形险要的经典用语：

军事意义：准确概括了剑阁的战略价值
引申含义：常用来形容关键位置的重要性
现代应用：在体育比赛、商业竞争等领域广泛使用

小结

《蜀道难》是中国古典诗歌中浪漫主义的巅峰之作。它以一声惊天动地的"噫吁嚱"开篇，立刻抓住了读者的注意力；然后从历史（蚕丛鱼凫）、地理（太白峨眉）、神话（五丁开山）、自然（黄鹤猿猱）等多个角度全方位地描绘了蜀道的艰险；再通过听觉（悲鸟子规）、视觉（枯松绝壁）、心理（抚膺长叹）等多重感官的刻画，让读者仿佛亲身经历了这次惊心动魄的旅程；最后以"侧身西望长咨嗟"收束，留下无尽的余韵。这首诗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超越了具体的地理描写——它写的不仅仅是四川的山路，更是人生道路上一切艰难困苦的象征。当我们面对任何看似不可能克服的困难时，都可以想起李白的那声叹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但正因为难，所以征服它之后的成就感也更加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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